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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8日 孔子的武道观(之三)“足兵先戒”的国防观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著名军事理论家钮先钟先生对这一节曾作如下评论: 孙子未作“富国强兵”之论,而孔子则有“足食足兵”之言。这似乎显示孔子的大战略思想要比孙子较为宽广。尤其是“足”字更含深意。孔子似乎认为国家的军事权利和经济权利都不宜过度发展,只应以足够保护国家安全,增进人民福祉为限度,若过度扩张则反而有害无益。这的确是高见而为后人所不及,以战略观点来看,这个“足”字似与1970年代的美国核战略家所主张的“足量”(suffiency)观念所具有同样的意义。[①] 钮先生这里特别强调了“足”字,可谓切题。尤其值得注意的问题是,美国学者是在核子武器出现,战争双方面临互相毁灭的难局后,才迫不得已反向求解,由追求无限火力转而思考“足量”问题。而在漫长的常规战争时代,西方兵学界是缺乏“足量”观念的,所以非有两次世界大战的沉重灾难,始逼出富勒将军的一番深刻反思: ……战争对于政治家的关系,就正好像手术刀之于外科医师一样。不管战争的原因是什么,若政治家的目的是纯粹毁灭性的,那么军人的行动就与屠夫并无区别了。但假使说政治家的目的是建设性的和治疗性的,则军人的行动就应该是和外科医生一样。由于丧失了机会或误解,或者是缺乏知识和技术,一个外科手术也可能会失败,但若是以屠夫的目标来当作外科医师的目标,那却是非失败不可,而毫无其他的可能性。[②] 这番宏论,对西洋兵学界无疑是个新观念,但若听众为中国传统之士,反可报一个会心的莞尔。 如果说两个“必不得已”反向表述了孔子对“食”与“兵”的高度重视。“信”的理念的注入,则再次强调了传统中国治国的最高境界,不在竞争与斗争,而在对二者的消弭与转化。所以传统中国才能既不走上军国主义的途径,而又能于温情礼乐的同时不失其雄浑刚健。 尤其值得重视的是,这个“足兵”的过程又绝非一蹴而就的,更非可以“临时抱佛脚”的。正如英国皇家海军的信条所展示的那样,一艘主力舰从设计到形成战斗力,至少十年;而海军精神的形成,则至少一百年。所以孔子才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论语·卫灵公》)同时,从战争史的视角看,春秋又正是国史中的一个巨大而重要的转折期,虽然其时的战争形态仍有很大程度的贵族性,但一国一家的安危存亡,已不再取决于少数人的骑士式对决,而越发突显团队精神与民众素质的重要了。所以当孔子说“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论语·子路》)又说“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时,(同上)就已经开启了下一个层面的检讨了。 “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的“七年”,钱宾四先生解为:“古人约言数字,常举奇数,如一三五七九是也。三载考绩,七年已逾再考,此乃言其久。”[③]实质仍在于从自信中体现了孔子对武备的重视。“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向来多解。孟子有言:“不教民而用之,谓之殃民。殃民者,不容于尧、舜之世。”(《孟子·告子章句下》)朱子注作:“言用不教之民以战,必有败亡之祸。是弃其民也。”(《四书章句集注》)钱宾四先生解作:“用不经教练的民众去临战阵,只好说是抛弃了他们。”[④]李泽厚均不从,再转换视角解作:“不对人民进行军事训练,叫做抛弃他们。”[⑤]这里,孟子的视角重在民本,朱子的视角重在邦国之兴亡,钱氏与孟子同,李氏则显在强调“国防普及”。虽视角各不相同,但本质并不矛盾。表现的仍不出前述一番“慎战”观下,对武备的密切关注。说的更“现代”一些,也就是前述国防观的教育化与普及化。殊不同于后世腐儒们的谬论。按钮氏的认识,这正是孔子思想中又一个“孙子所不及”的特点,因为“孙子虽然也重视部队的训练,但对于全面国防教育则未能像孔子这样的重视。”[⑥] 这一切的实践显然都不可能在短期内完成,但现实世界中的暴力威胁却随时可能降临。所以孔子才说: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论语·卫灵公》) 又说: 毋欲速,毋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论语·子路》) 这就要求国家战略: 这个思想发展到曾参的门人吴起,就有了如下一番宏论: 昔承桑氏之君,修德废武,以灭其国;有扈氏之君,持众好勇,以丧其社稷。(《吴子·图国》) 所以明主必“内修文德,外治武备”。(同上)在方法论上强调“以治为胜”和“教戎为先”。(《吴子·治兵》)这里的“治”与“教”,无疑颇能体现孔子的武备理念,升华之后就有了那句“夫安国家之道,先戒为宝”的战略黄金律。(《吴子·料敌》)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讲,孔子的“庶之、富之、教之”中的“教”是应该同时包含了文教与武教的。直到近世西力东渐,曾文正答慈禧问,说:“兵是必要练的,哪怕一百年不开仗,也须练兵防备。兵虽练的好,却断不可先开衅,讲和也要认真练兵,兵也要认真。二事不可偏废,都要细心的办。”[⑦]也还是没出这个范畴。
总结
综上所述,孔子的武道世界本着“慎战”的战争观,以“仁智勇艺合一”的武德精神,去践行其“足兵”和“远虑先戒”的国家战略,对中华传统武道精神产生了深远影响。可是元理论的内省可以不涉及具体的社会结构及其变迁,但正如《周易》“系词上传”中所云: 是故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 儒家本着“一个世界”的内向超越,作“修齐治平”的同心圆扩散,则其一切元理论,无论文德武道,最终都是要走出纯学理的象牙塔,去“举而措之天下”的。这就要求加入历史的观察法,结合具体的社会、经济结构,与知识、民众基础,分析其外向的践行与流变。而不同元理论之间的相互渗透与相互激荡也绝不能忽视。如此举凡:孔子思想与孙吴思想对传统武道精神的交互影响,此等武道精神在中国传统文化史中的“外用”演进,两宋之后衰颓的外力与内理,鸦片战争之后的中国武道精神的艰难转进,近世中日武道精神及其实践个案的对比研究……都不仅仅只是历史问题,也不仅仅只是学理问题,而更有其深远的现实意义与“未来导向”价值。 我们知道,中国传统文化在经历了雄汉盛唐的辉煌后,自两宋以降,直至晚清海通前夜,伴随着近世市井文化的泛滥,君主集权的不断加强,和儒家“得君行道”思潮的低落,在“内圣”一面艰难转进于乾嘉考据的“故纸堆”中的同时,“外王”的一面已先发生一个不良的崎变,相伴生的就是武道精神的衰颓。尤其不幸的是,中华文明正在此时遭遇了以工业革命的成功为基础的西方列强的霸权侵略。军事的连续失败暴露出政治与经济的落伍,但也不幸引发了激进思潮的空前泛滥。体现在思想领域,就是文化虚无主义的一度甚嚣尘上。[⑧]结果就是中华文明的空前大断裂。而儒家思想更作为众矢之的而跌入了三千年来的最低潮,甚至一度被作为“愚昧”“野蛮”“封闭”“落后”的代名词,而倍受各种“非学术性力量”的摧残。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才又渐有“一阳来复”的新趋向,因为历史的演进已渐渐证明,自绝于传统的现代化,既不可行也不可能。 这就预示着,在经历了上一个世纪的文化失序之后,我们将再一次对中国的历史与现实作一次新的统合。在吸收新的文化内容的同时,本着批判而非谩骂,建设而非破坏的态度,将传统文化作全新的阐发。但这只是我们片面的理想,环顾今天的国际环境,“圣战论”,“历史终结论”,“文明冲突论”……尘接而起;跨国贩毒,环境污染,全球性恐怖袭击……也正日益构成困扰人类的全球性人道灾难新课题。正由于此,当我们在新时代阐发中华文化重建的新景象时,自然要以文德的重建为核心,但传统武道精神的创造转化同样刻不容缓。因为这不仅是1840年以来的一个历史课题,更是今后相当一个时段内的现实挑战。以此论之,本文的草创仅是更多问题的开启。而其解决则有赖于中华学人的群策群力,庶几以达夫子的“守先待后,继往开来”。
参考文献: [1]钮先钟《孙子三论——从古兵法到新战略》,[E]。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年。 [①]钮先钟《孙子三论--从古兵法到新战略》,第122页,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8,1。 [②] [英]富勒《西洋世界军事史》第三卷,第542页,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4,8,1。 [③]钱穆《论语新解》,第350页。三联书店,2002,9,1。 [④]同上,第351页。 [⑤]李泽厚,《论语今读》,第323页,安徽文艺出版社,1998,10,1。 [⑥]钮先钟《孙子三论》,第125页。 [⑦]《曾国藩全集》第一卷,第421页,内蒙古人民出版社,2000,2,1。 [⑧]参阅钱穆《国史大纲》(修订本)“引论”,商务印书馆,2002,2,5。余英时《钱穆与中国文化》,上海远东出版社,1996,4,2。 孔子的武道观(之二)“仁智勇艺合一”的武德观
孔学在中国文化史上的突破性意义,首在于对人道的昭显,即“人能弘道 ,非道弘人”。(《论语·卫灵公》)同理,孔子的武道观,也不可能只是一个抽象的战争观念,而一定是要由具体的人来承载并施以践行的,而这种昭显武道的德性,就是武德了。所以紧接着检讨的就是孔子的“武德观”。 概括的讲孔子的武德思想,就是仁智勇艺的合一。其中最容易理解的就是“勇”,甚至可以说“勇”是贯穿东西方武德的一个共性。只所以如此,关键就在于,最大的“勇”莫过于对生死的坦然。因为对任何一个人,生与死都只有一次。当死之时舍生已很难,更何论当生之时忍死?而武道的特质,也正在于它要随时面对生命的直接毁灭与坦然奉献。所以要理解孔子的武德观,就要先明了他的一番生死观。 孔子重生,故有: 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论语·乡党》) (子路)曰:敢问死。(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论语·先进》) 同时更注重生而有意义,所以反对人生的极端化和物欲化,故而才又说: 笃信善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论语·泰伯》) 这里的“守死”讲的依然是“重生”,但重生的背后却另有他的一番超越于“重生”之上的人生操守。所以若因“重生”就说儒家缺少殉道精神则又不然。最明显的例子莫过“朝闻道,夕死可矣”(《论语·里仁》)与“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论语·卫灵公》)这两句夫子自道。而若考诸孔子的生平,又不难发现,这两句话绝非单纯的抽象说教,而更有着践行的佐证。如斗蒲过匡,宋国遇险,在陈绝粮,都是代表性例证。尤其是在陈绝粮,弟子多病,面对子路“君子亦有穷乎”的愠色质疑时,孔子有的已只是“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的坦然。(《论语·卫灵公》)这与欧洲中世纪的殉道者们很相似,但平添了一分人间世的亲合。而这种理念更已深深融入孔门诸子弟的言行身教之中。所以才有: 子畏于匡,颜渊后,子曰:吾以女为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论语·先进》) 有了上述认识作基础,就不难理解何以孔子一方面批判“好勇疾贫,乱也”(同上)。“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论语·阳货》)但终归没说恶“勇”本身,而只是“恶勇而无礼者”。(同上)原因就在于: 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中庸》二十) 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论语·宪问》) 用子贡的话说,后者正是“夫子自道也”。(《论语·宪问》)可见孔子并不排斥勇,并且一直在追求着“不惧”的境界,只是认为必仁智勇合一,才是君子之道。于此见出孔子对“仁智勇”的关系界定如下: 智者可以同时是仁者或勇者,但不必然是。 勇者也可以同时是仁者或智者,但同样不必然是。 仁者未必一定同时是智者,可一定同时是勇者。 很显然,三者中“仁”占有特殊位置。也可以说,至仁未必是至智,但一定是至勇。因为诚如上述,“仁”本身就带有浓烈的“殉道”性。失去了这层终极之勇,就不能视为真“仁”。即“勇”从本质上是一个“敢不敢”的问题,“智”则更多关涉“能不能”的问题。所以“仁”与“智”之间不存在必然的逻辑共生。反之,以独立的“勇”而言,同样不必然与“仁”与“智”产生逻辑上的必然共生。所以说“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论语·宪问》)。即失去了“仁”的“勇”与“智”,依然成立,这是一个何其可怕的事实!近人往往能意识到“无仁之勇”的危险,却也往往忽视“无仁之智”的害处。正如一战中的毒气,二战中的集中营和无区别空袭,以及今天的高科技犯罪,皆不幸验证了孔子与老子的担忧。但孔子终于未像老子那样走上一条“反智”的道路,[③]而是努力将“仁智勇”整合在一起。不然当子路问“子行三军则谁与”时,孔子就不会答以:“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论语·述而》) 由此可见,武德当然不能无勇,但单纯的勇也绝对构不成武德。这就与日本的“武士道”产生了一个质的区别。因为武士道最强调的是“忠”,所以最大的“勇”也就是最大的“忠”。而“忠”属于具体社会关系的派生物,社会本身则存在很多原始罪恶。日本人的“忠”较之儒家的“忠”又因为神道的影响而更加非理性化,并且由于经历了漫长的武家政治时代,而更强调其政治层面的军事性单向服从性。所以“武士道”的“忠”虽然很能够产生力量,但却也往往因为过于执著于一时代的价值观而失去人道的超越性关怀,从而因为力量的失控而造成严重的人道灾难。从历史上武士阶层对平民的“试刀权”,到近代侵华战争中日军在“代天讨不义”口号下的一连串大屠杀,皆属著例。而在这一系列可怕破坏力的背后,呈现出的正是人性的异化,与人本身的被符号化。正如近代民族国家的建立,本为更有利于人类大群的生存,与福祉的积累。但极端所趋,本未倒置,二十世纪极权主义兴起,反先将千万具体的生命作强迫性的牺牲,去一争工具论的短长,实质就是终极关怀的丧失,与世俗化权威的过分膨胀。而这正是科学与技术无论怎样发展都不能解决的一大难题,甚至有时恰助长其罪恶。所以孔子讲“忠”,其实是在讲建基于人性基础上的“尽己之心”,必上联以孝,下接以恕,而并不单纯的强调“忠”,也不强调某种神秘主义下的非理性进取精神(所以才不语“怪力乱神”),尤其不强调政治化了的单向服从。所以在儒家的价值结构中,不仅“仁”在“忠”上,“孝”也在“忠“上,因之最大的“仁”才是最大的“勇”,故有“仁者无敌”的古语。所以曾子才会对其门人子襄说:“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子·公孙丑章句上》) 以上算是对仁智勇的检讨,很多已成为历史的常识。此外还有一个“艺”的境界却往往被忽略,或许与《论语》“为政”篇中那句“君子不器”有关。但是后者孔子只是提倡“志于道”的君子之儒,去“以利为利”的小人之儒,对“器”或“艺”本身,都并未贬损。唯强调任何能力都应该建基于求道成德,为仁为义之上,才有价值,而不应沉溺于手段本身,逐末忘本。这和上文孔子论“勇”是一以贯之的,不然孔子就不会称子贡为瑚琏,(《论语·公冶长》)也不会提倡:“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了。(《论语·述而》) 这样孔子的武德精神就清晰了。他以仁为本,以智勇为内向支撑,而以艺为外向践行体现,通过一个个具体的鲜活个人,“穷”则以此“刚”济人生之“柔”,守住个体的人性尊严;“达”则兼济天下,来捍卫一个和谐的“人间世”。后者的具体展现,就是“足兵先戒”的国防观。
孔子的武道观(之一)
孔子的武道观
王 鼎 杰 摘 要:孔子的武道思想本着“慎战”的战争观,以“仁智勇艺合一”的武德精神,去践行“足兵先戒”的国家战略,对中华传统武道精神产生了深远影响。但两宋以后,随着整个中国传统文化病象渐呈,这种武道思想也日趋衰颓,海通之后又受到长期文化磨合与社会转型的挑战,以及文化虚无主义的激烈冲击,结果和整个中国传统文化一起作为众矢之的而跌入了三千年来的最低潮。从而使相关研究构成了今天中国文化重建运动中的一个子课题。
关键词:孔子思想;武道精神;国学研究
自上世纪八十年代“国学热”以来,大陆学术界对传统文化尤其是儒家思想的研究,又渐有“一阳来复”的趋向。而孔子思想在其中又正处于一个重中之重的位置。从今天分科研究的角度看,相关论述范围甚广,惟独对孔子的武道思想,似乎至今鲜有专论。当然,儒士既不同于北宫黝、孟施舍之流的勇者,(《孟子·公孙丑章句上》)也不同于狼曋、南宫长万之流的武士。(事分见《左传》“文公二年”“庄公十一年”)而自有其传承自上古巫史、礼官的一个“儒”的身份,所以有: 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论语·卫灵公》) 但是孔门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中的“射”和“御”,无疑源于武道的素养,这是与当时战争的需要密切相关的。而从晋文公作三军、谋元帅,赵衰以“说礼乐而敦诗书”为据力荐郤穀的事例来看,(《左传·僖公二十七年》)则其他四艺也尽可作武道的转换,一如“射御”同样可以作为“礼乐”精神的体现。所以孔子才说: 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论语·八佾》) 可见“孔门六艺”原本就是一种文德与武道相和合的教育方式。而考诸孔门诸生以兵事见长者,较之当时的一干武士,正可说不遑多让,乃至犹有过之。如鲁哀公十一年春,齐鲁会战于郊,鲁军在右师失利的情况下,犹能大败齐军,使之“不能师”,关键就在于鲁左师统帅冉有的指挥得当与其车右樊迟的智勇双全,而这二人皆出于孔门。(《左传·哀公十一年》)战后: 季康子曰:“子之于军旅,学之乎?性之乎?”冉有曰:”学之于孔子。”(《史记·孔子世家》) 而孔门众徒中,以兵事见长者无疑又远不止此二人,最显著的仍当推子路的武勇为第一。其他又如鲁定公十四年,孔子师徒一行去陈过蒲,恰遭遇了公叔戍的叛乱: 蒲人止孔子,弟子有公良孺者,以私车五乘从,斗甚急。蒲人惧,出孔子东门。(《史记·孔子世家》) 又如曾参,虽不以武道见称于当世,但从孟子论养勇对他的两次提及(《孟子·公孙丑章句上》)和吴起学于曾参(《史记·孙子吴起列传》)这两条史料间接推断,似乎也传承了相当的武道修养。这就与上述“卫灵公问陈”构成了一个形式上的张力,而孔子武道观的检讨,正可从此展开。
“慎战”的战争观
孔子所处的春秋时代,无论从制度史还是文化史的视角看,都是国史上一个巨大的转折期,一方面是周朝宗法封建制的瓦解,另一方面是传统的王官之学散为民间学术思想的百家之言 。[①]孔子居于斯世,欲以仁义的新内涵来光大礼乐的旧传统,在现世重建一套体现宇宙法则的人间秩序。这也就注定孔子不仅要思考人生个体的“逍遥游”,而且要思考人生大群的社会性和谐。如此一来,作为人类社会性活动中一个很特殊但又很普遍的现象——战争,在孔子的思想世界中必然要占据极其重要的地位。这为我们认识孔子的武道世界提供了一个关键的切入点。 孔子论为政,首在文德的昭显,故对战争本身的残酷性与野蛮性深有批判。《春秋》要贬楚王为楚子,原因正在于此。追溯起来,如果说诸夏封国,定公侯伯子男之制,是封而后建,其立国的合法性源于周天子的策封,以及策封背后所体现出的一种共性的文化精神。而楚国兴于周文明的边缘地区,靠武力扩张而造成其雄霸南方的既成事实后,始强迫周天子对其王号加以追认,迹近于建而后封。所以楚人尚力。一部《春秋》,诸侯互斫,累计灭国五十,楚独占二十一,居列强灭国之首。故楚人坦言“我蛮夷也”,公然说: 我有敝甲,欲观中国之政,请王室尊吾号。(《史记·楚世家》) 甚至在外交场合,也仗武力而行霸权,最为诸侯所不耻。如鲁僖公二十一年盂之会上公然劫绑宋襄公,和鲁昭公十一年申之会劫杀蔡灵侯,都是较有代表性的例子。相比而言,孔子可谓一生推重“诚”与“信”。但他推重“诚信”的背后,却并非如现实主义政治家那样是为了获得更大的利益,而仍是为了践行他的一番终极关怀。其形而上的历史总结就是《中庸》篇首那句“天命之谓性”。正因为人有人性,兽有兽性,花木草石莫不各有其性,所以讲“不诚无物”与“各正性命”,实则都是建基于这个“天命人性观”之上,强调人性坚守的重要。而“丛林法则”的罪恶也正在于,它在本质上是一种兽性的法则,推行它就难免要丢弃人性,使人重新走回人类早已告别的丛林深处,上演比兽性的弱肉强食更可怕的现实。所以孔子才要贬楚王为楚子。但是否就等于说,孔子就是一个绝对摒弃战争的理想主义和平者,从而不复再有继续往下检讨的必要呢? 孔子当然一直在追求“近者悦,远者来”的社会性和谐。若远人不服,首要反省的就是自己的德行。但若远人不服而又来,即本着一套“丛林法则”而行弱肉强食之事,那么片面的“非战”与“弭兵”,不是正变相助长了“弱肉强食”,从客观结果上承认了“丛林法则”吗?除非人类能像某些无政府主义者所希翼的那样,只要所谓的个体解放,从而以否决人的群体性也就是社会性本身为代价,才能摆脱包括战争在内的一切社会性矛盾。但验之人类历史的发展规律,这个“逆转”恰恰是无法实现的。故孔子相夹谷之会,以为“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在三家束手的情况下,依备而应变,据礼而陈理,终以一弱国赢得重大外交胜利。(《史记·孔子世家》)所以子贡问为政,孔子才答以“足食、足兵、民信之矣”。(《论语·颜渊》)又说,“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既戎矣”,“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论语·子路》)可见孔子并不诲言“兵”与“战”。 有了这样的一番体认,我们就不难理解《周易》中的《师》《比》两卦了。我们知道,儒道两家的文化源头都可以追溯到《周易》,而尤以儒家更为明显。具体来看,阐释了中国先民“战争观”的师卦下坎上坤,阐释“为政观”的比卦则下坤上坎,都是五阴爻一阳爻。前者的九二与六五虽不当位,却阴阳爻对应,正表现了虽然手段本身为变态,却仍可用于恢复常态甚至伸张正义的战争观。而后者反之,是六二和九五,关键的两爻既当位又阴阳爻合和,就是“治国之道”为政胜于用兵了。所以才有: 子之所慎:齐、战、疾。(《论语·述而》) “齐”就是“斋”,体现的是祭祀前的一种虔诚心境,推广即敬天与知命。“疾”,朱子注作,“吾身之所以死生存亡者”。(《四书章句集注》)“战”紧随“齐”出现,正体现了“邦之大事,惟祀与戎”的精神;下接以“疾”,体现了儒家推己及人的人文关怀,故朱子注作: 战,则众之死生,国之存亡系焉。(《四书章句集注》) 也就等于孙子的: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孙子·计篇》) 那么什么又是“慎”呢?慎就是不轻视,既不是好战、求战,又不是怯战、避战,而是本着“敬天知命”的态度“好谋以成”。 综上所述,孔子的战争观,是为了捍卫其为政观而派生出的第二性表现,在方法论上属于“权”与“变”的范畴(本质还是“中庸”)。形而上的实质就是要捍卫他的终极关怀。其方法论的推衍就是《大学》里“修齐治平”的同心圆扩散。所以才会有后世中国人一番圣于内而王于外,平于内而成于外,安于内而攘于外的治国观。其至高境界,端在使全民都能在“天下太平”中和谐共处,进而达于一种高度“生活艺术化”与“艺术生活化”的田园诗般的生存状态中。[②]至于“竞争”则为“非常”,“斗争”则一转为变态。所以开篇卫灵公问阵遭驳,原因正在于当时的卫国因为南子乱政,太子政变失败外逃宋国,家内国内皆已高度混乱。灵公却欲于此时联合齐国外向争霸于晋。这种仁德不修而急于武事的做法,在孔子的眼中正可谓“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大学》)所以才甩个软钉子给卫灵公,以示劝谏。但若一转而依据孔子答语字面上的解释,而完全抹杀孔子武道思想的一面,却又不免失之偏颇。这就为仁与勇、文与武消弭了外在的张力,反求诸己,内向归约出的是一个“仁智勇艺合一”的武德精神;达之于外,扩展出的则是“足兵先戒”的国防观。下面就让我们逐一加以检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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